【牧函】人是会思想的芦苇

王怡

秋雨之福教会亲爱的弟兄姊妹,平安。

二十年前,我第一次居住成都,在九眼桥头的旧书摊上,读到《人是会思想的芦苇》。从此,帕斯卡尔成为我青年时代的精神导师。他的名言,“没有上帝,人的堕落就没有意义”,几乎动摇了我全部价值观。在法国,我曾专程去巴黎郊外,参观渺无人烟的波·罗雅尔修道院。这位启蒙运动的伟大人物,就在那里重归基督信仰,写下《思想录》。

帕斯卡尔是“冉森派”的代表,这是一个在天主教内向奥古斯丁恩典教义归正的流派,被称为天主教内的加尔文主义者。后来,路易十六的卫队和耶稣会的教士联手,摧毁了这座修道院。几周前,我开始重读这本书,整理几段笔记给你们:

1、唯有将外表和内心结合起来才能认识上帝。也就是说,我们必须亲身领餐、亲身下跪、亲耳读经、亲口祈祷。把灵魂的救赎寄托于仪式,这就是迷信。然而不肯让身体顺从于仪式,这就是高傲。基督教将卑微的人提升到内心,将高傲的人降低到外表。缺乏任何一面就不是真信仰。

2、人们以为,言必称上帝的人是危险的,那是因为人们不认识上帝,只认识那个人。事实上,在谈论任何庄严和重要的事情时,绝口不提上帝的人,才是危险的。因为这等于公开声明,他们拥有无限责任能力;或预先宣称,当他们宣誓、求婚、上诉和写微博的时候,谁若过于当真,谁就是瓜娃子。

3、跛脚的人不会令我们生气,跛脚的思想却会激怒我们。跛脚的人承认我们走得正直,跛脚的思想却咬定我们才是跛脚的。我们生气,因为我们对自己是否跟随了真理并不那么有把握,尤其当我们的信仰被很多人讥笑时。强迫人的身体,你必须诉诸刀剑。强迫人的灵魂,你只要诉诸他的怀疑。

4、帕斯卡尔批评蒙田,说我们可以原谅启蒙作家有点自由而又放荡的感性,却不能原谅他们“纯属异教的对死的情感”。当他们谈到死时,都是优柔怯懦的,“既不畏惧也不悔改”。在所谓的启蒙精神中,对死的虔信的焦虑已经死了。换言之,他们谋杀了一个古典时代,这是何等恶劣的骗粉行为。

5、帕斯卡尔说,有关外物的科学,不会在我痛苦时安慰我在道德上的愚昧无知。有关道德的训诫,却永远可以安慰我对外物科学的愚昧无知。我们可以教人一切,却不会把人教成正直的人。夸耀自己懂得任何事物,都不如夸耀自己的正直。但我们却永远无法夸耀、自己根本不曾拥有的东西。

6、自爱是可怕和勉强的,自爱无法防止他所爱的对象不充满错误和悲哀。自爱在人身上产生了一种最令人发指的情感,就是对那个谴责他、向他的良心作证他的缺陷和罪过的真理,怀着一种要命的仇恨。就像杀人犯清理现场一样,人类创造文化来掩盖自己的罪行,因为他们不能忍受真理的光明。

7、人的情感总是跑在意志的前面。如孩子们用眼泪控制他们的母亲,我们也习惯于用I Wish 来替代I Swear。于是我们常在信仰上成功的欺骗自己。就如帕斯卡尔所说,“人的心一旦想到了皈依,就自以为已经皈依了”。就如一旦想到奉献,就不需要再奉献;一旦想到爱,就已忍不住流下泪来。

8、人不外是一个充满着错误的主体,假如没有神的恩典,这些错误就自然而然又无可避免。我们的理性和感官,都缺乏真诚,并彼此欺骗。感官以虚假的表象欺弄理性,理性以推理的骗局,反过来对感官进行报复。就像两根互相撒谎的筷子,夹不起圆满的人生。

9、想象,是人生最具有欺骗性的部分。一位理性的敌人,一种高傲和狂幻的力量,没有它的批准,一切财富、美和幸福都不合法。它倾向于将微小的对象一直膨胀到充满整个宇宙,如我们谈论自己的时候;又以粗鲁的方式将宏伟的事物一直缩小到它自己的尺寸之内,如我们谈论上帝的时候。

10、我们骄傲到这样的地步,甚至很愿意在一次伟大的苦难中牺牲自己,只要死亡能够换来人们的谈论和敬意;假如还换来了一位女性的眼泪,甚至行善也不是很艰难的事。因为我们做梦都希望别人为我们的不朽而流泪,但唯有基督这样说,“不要为我哭,要为你们和你们的孩子哭”。

  像芦苇一样思想、像芦苇一样不被折断的仆人王怡 写于2011/10/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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