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乐王子的眼泪

王怡

又读了一遍王尔德的《快乐王子》。王子有蓝宝石的眼睛,黄金的面颊。王子的塑像,甚至高过了教堂的尖顶。他俯瞰城中的不义与贫穷,流出眼泪。一只燕子帮助他,将蓝宝石和身上的黄金,衔去,给了困苦的人。

巴金在抗战时的陪都,译了这篇童话。他说,“在英文中找不到能够与此相比的童话了”。就像路易斯在二战伦敦的废墟中,写出《纳尼亚传奇》。

每个时代,都有写一篇童话的权利。每对父母,都有讲一个童话的责任。将那永恒的故事,说了再说。

我心底,也一直喜欢童话,又害怕真正的童话。所以给孩子讲童话,很容易脸红。怕自己配不上那个童话,怕在那个童话面前,父母的理想显得无地自容。

真正的爱,是有血有泪的爱。因为爱最终与审判有关。爱的实质,就是赦免;赦免一个不能与爱相称的世界。当一份工作辜负你,当一个伙伴欺负你,你付出的,多过对方应得的那一部分,就是爱。爱就是不公平。一个公平的世界,不需要爱,只需要交换。恰恰是不公平的世界,才渴望被爱充满。

孩子的成长,一定是先看见不平,再看见爱。譬如先看见两个不平等的苹果,再看见自己心中的念头。一个被创造的世界,也一定是不公平的。当施救者伸出手去的时候,被救的人已一无所有。又如婴儿,需要父母随时的给予和照顾。如果孩子一生下来,就像父母那样有力,爱就是奢侈品,而不是必需品。

换言之,爱就是投入与产出之间的鸿沟,爱就是对回报的不确定性的冒险。爱首先要处理的,是对不公平的现实的谅解。这是为什么西方文学中最好的童话,都关于爱。而关于爱的童话,都不可避免地关于灾难、饥饿和死亡。元旦,陪孩子去看了《白雪公主》,有阴谋、有死亡、有背叛。孩子若不知道这些,孩子就不真正知道爱。

我们的童话肤浅,因为我们不敢让孩子接近那有血有泪的爱。

我们不敢,因为我们自己不信。

一个不信的世界,怎么可能有童话。一个不信的父亲,怎么可能不脸红地给孩子讲童话?

爱是真正的童话,爱是没有惧怕的舍弃。朋友说,他给 5 岁的女儿讲《快乐王子》,她激动得无与伦比。我们的世界,因罪而堕落,又因爱而存留。不然,我们怎么鼓掌欢迎,我们的孩子正一步步踏进这个世界。童话里,快乐王子舍弃了最后一片黄金,燕子也死在他旁边。上帝对一个天使说,“你去,把这座城里最珍贵的两样东西带来”。

天使带回了那只死鸟,和快乐王子无法被熔化的铅心。

王尔德写到,“上帝说,你的选择对极了。因为在我天堂的花园里,小鸟可以永远放声歌唱,在我黄金的城里,快乐王子可以尽情的赞美”。

去年,书亚的外公去世。我们特意带他,经历了安葬与追思的整个过程。妈妈抱着他,和唱诗班两个姐妹,缓缓地唱,“野地的花,穿着美丽的衣裳;天空的鸟儿,从来不为生活忙”。书亚看着妈妈流泪,他也忍不住了。

我说,外公已经离开了。他问,那他还回来吗?我说,不是他回来。是我们将来要去看他。

孩子就哭了。我说,亚亚,今天对你来说,是一个特别的纪念日。你一生下来,就哭泣。你一生下来,就为自己哭,为你的自我中心,为你想要的玩具。但今天,你开始为爱而哭。

在爸爸讲的童话里,你知道吗,唯一能改变世界的,只有快乐王子的眼泪。

2010-1-8

打印
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