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你一万年:献给一个新的元旦

王怡

爱的实质,就是赦免;赦免一个不能与爱相称的世界。当一个时代辜负你时,当一个手足背叛你时,你付出的,多过对方所应得的那一部分,就是爱。

蓝宝石的眼睛,黄金的面颊。王尔德笔下的《快乐王子》,他的塑像甚至高过教堂尖顶。王子俯瞰城中的不义与贫穷,流出眼泪。一只燕子帮助他,将蓝宝石眼睛,和身上的每片黄金,衔去给了困苦的人。

巴金在抗战时的陪都,译了这一篇。他引用英国评论家谢拉尔德的话说,“在英文中找不到能够与此相比的童话”。就像路易斯在二战的伦敦,写出《纳尼亚传奇》。每个人心中,都曾住着一位泪王子。看见不义,所以流泪。地上的每一座城,也都有一位流泪的先知。在盼望之先,说咒诅的话。在咒诅之先,先付出自己。每一个时代,也都有写一篇童话的权利,将那永恒的故事,说了再说。

我心底,其实一直喜欢童话,又害怕真正的童话。怕自己配不上那个童话,怕在那个童话面前,我的理想无地自容。因为公义的童话,颠覆不义的现实;良善的童话,颠覆邪恶的制度。一个完美的童话,足以颠覆一个不完美的政府。

其实知识分子的角色,不是牛虻,而是泪王子。无泪可流的时候,就应该无话可说。有言无泪的批评,不如沉默。因为在童话里,唯一能改变世界的,只有快乐王子的眼泪。

血一样的泪,汗一样的泪。

真正的爱,是血泪之间的爱。没有血,就没有爱。正如没有血,就没有公义。因为爱总是与审判有关。爱的实质,就是赦免;赦免一个不能与爱相称的世界。当一个时代辜负你时,当一个手足背叛你时,你付出的,多过对方所应得的那一部分,就是爱。爱就是不公平。一个公平的世界,不需要爱,只需要交换。一个不公平的世界,才渴望被爱充满。

一个被造的世界,一定不平等。因为世界犹如婴儿,需要给予和照顾。如果孩子生下来,就和父母一样有力,爱就不是必需品。一个堕落的世界,一定是不公义的世界。因为施救者伸出手时,被救的人已一无所有。

换言之,爱就是投入与产出之间的鸿沟,爱就是对回报的不确定性的冒险。爱首先要处理的,是对不公义的事实的补赎。

这是为什么西方文学中最好的童话,都关于爱。而关于爱的童话,都不可避免地关于灾难、饥饿和死亡。我们的童话肤浅,是因为我们不敢让孩子接近那血泪之爱。我们不敢,是因为我们不信。

一个不信的世界,怎么可能有童话。一个没有童话的国家,也不必害怕被颠覆。反倒应该懊悔,为这永不可被颠覆的肥皂剧。

杨凡的电影《泪王子》,竟然借这个童话,来白描民国播迁来台,那段白色恐怖的岁月。不说其他,就这个念头,已如龙应台《大江大海》的书名一般,牵动人心。

据说这是第一部,描写台湾戒严时期政治受难者的电影。杨凡在片末,打出三个数字,1950-1960年,国民党在台湾以匪谍通共的名目,处死3000人,关押8000人。被判刑人的总年数,超过了一万年。

和我们一样,那是恨你一万年,怕你一万年的年代。黑暗时代的爱情,如何栩栩如生。海枯石烂的盟约,如何经得起背叛。在1954年的清泉空军眷村,飞行官和他们的太太;刘将军和他那在家读《自由中国》、在外撩动启蒙之荷尔蒙的夫人。一心反攻大陆,几番陈仓暗渡。家国、情爱,美国的牛奶,上海的家具,都在杨凡美奂美轮的镜头下,显露一种非历史、超自然的美。就像离散几十年的游子,回家抚摸旧人的眉目,心中温暖,手里粗糙。失去的一切,彷佛还是自己的;回来的一切,又彷佛不是自己的。

有的人死了,心还没死。少校飞行官孙汉生回魂返家的一幕,似幻似真。但他妻子人没死,心却死了。对着女儿,淡定地说,妈要嫁人,人要活下去。

1999年,台湾成立了“戒严时期不当叛乱暨匪谍审判案件补偿委员会”。到2009年底,共受理8855个政治迫害案件,其中7067个案件予以平反或补偿,补偿金总计新台币187亿。还有4000多个案主尚未提出申请。申请补偿的时限,将截于2010年底。这个委员会的一个朋友,曾送我一部洪维健制作的纪录片《白色恐怖追思》,里面有不少催人泪下,又触景伤怀的故事。

俱往矣。孙太太嫁的,是救过她女儿、又卖过她丈夫的男人。她心思不宁,恍恍惚惚,倚门迎向新夫,说,“今天,汉生回来过了”。这时,杨凡自己念旁白,是最点睛的一段,“故事,就是已经故去,又不能挽回的事。既不肯面对,又不肯放弃,唯有寄望于当下的一切”。

故事是编的,人物是真的。片中的小女儿孙小周,就是当年邵氏电影的著名女星焦姣。她一家1949年来台,父亲是中校飞行官,被同袍出卖,以匪谍罪处死。焦姣离台赴港,入电影圈。她的丈夫,老戏骨曾江,在片中饰演刘将军。杨凡以她的自传为蓝本,拍了这部给好友曾江夫妇的60周年献礼片。首映式上,记者写到,雍容华贵的焦姣,“哭得不成人样”。

龙应台的书,也让许多读者,哭出60年都哭不出来的眼泪。“不肯面对,又不肯放弃”,说得多好啊。泪王子已经死了。泪王子还在牢里。泪王子被这个时代遗弃。那些故去又不能挽回的事,为什么还要反复说呢。那些耽延不能兑现的童话,为什么还要写一遍。和我们一样,张艺谋想不通这个问题,所以寄望于当下的图景。

人与动物的区别,就是人有本事,在当下停下,将当下与过往相连。将时间的一瞬,带入永恒的坐标。唯有当下与过往相连,当下才能通向未来。不然,在被抽离的当下,我不是人,只是动物。人不是我,只是我的倒影。

人人心中的泪王子,距离颠覆与叛乱,最近的时候只有一公分。如果要为这惧怕加一个期限,有人希望是十一年,有人希望是一万年。但谁能禁止一个人眼里的泪水?谁又能禁止一个人心底,想起以后的日子就微笑呢?

不是,不是时代决定了他们的命运,是时代如蛆虫,依附于我们的灵魂。因为每一个时代,都因罪而堕落,却因爱而存留。爱是真正的童话,爱是没有惧怕的舍弃。童话里,快乐王子舍弃了最后一片黄金,燕子也死在他旁边。上帝对他的一个天使说,你去,“把这座城里最珍贵的两样东西带来”。天使带回了那只死鸟,和快乐王子无法被熔化的铅心。

王尔德这样煞尾:

“上帝说,你的选择对极了。因为在我这天堂的花园里,小鸟可以永远放声歌唱,在我那黄金的城里,快乐王子可以尽情的赞美”。

我也这样煞尾,献给一个新的元旦。

2017-01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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